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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抗战老兵徐国扬人生传奇

日期: 2015-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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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亚洲周刊》2015年8月23日第29卷33期

文/杨柳(香港资深传媒人)

  生于香港、现年九十二岁的抗战老兵徐国扬当年是中国远征军,七十年前曾依照上峰指示发出电报给侵华日军总司令限降令。他父亲徐卫璜曾任孙中山大元帅府警卫队长,抗战时殉国。徐国扬在“反右”和“文革”中曾系狱十年。

  出生香港,乃翁是孙中山大元帅府警卫长,襁褓时国母宋庆龄抱过,年轻时在郑洞国、史迪威指挥下,参加中国远征军在缅北密支那与日军苦战中负伤;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是他依照上峰指示,发出明码电报给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限降令;芷江受降载入史册;“反右”“文革”坐过十年冤狱——近日,中国远征军老兵徐国扬在家中接受记者独家专访时,娓娓而谈,细说他坎坷、跌宕、精采的一生。

  徐国扬今年九十二岁,祖籍云南文山,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出生于香港,其父名叫徐卫璜(又名徐继烈),于云南讲武堂毕业,与朱德是丙班步科同学,后参加护国东征。

  一九一六年,蔡锷、唐继尧、李烈钧在云南组“护国军”,蔡锷任第一军总司令,李烈钧任第二军总司令,李烈钧在推翻清朝、在平定陈炯明之乱中,有过战功,是跟随孙中山的革命元老之一,徐卫璜(徐国扬父亲)担任李烈钧司令部卫队长。

  一九一七年夏,徐卫璜随李烈钧到了广州。八月二十五日至九月一日,孙中山在广州召开国会非常会议,联系滇、桂、粤各省、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孙中山任海陆军大元帅,李烈钧被任命为广州大元帅府参谋总长,徐国扬的父亲徐卫璜任孙中山大元帅府警卫队长。

  小时候徐母常抱着小国扬到大元帅府找父亲。那时,大元帅府在广州南石冲码头附近的士敏土厂(现纺织路东沙街十八号)办公,大元帅府后来搬到珠江北岸的观音山。徐国扬引述妈妈说经常随丈夫到孙中山家拜访,“我襁褓时长得乖巧,一对小眼睛乌亮乌亮地,逗人喜欢,孙夫人宋庆龄还抱过我”。

  一九一九年,李烈钧部两万余人进驻贵州镇远,在这里,徐卫璜邂逅了贵州镇远商人陈印川的女儿陈洁珍,翌年娶她为妻。一九二三年一月,滇桂联军击败广东军阀陈炯明,二月孙中山重返广州,继续任海陆军大元帅。李烈钧也回广州仍任参谋总长。徐卫璜携家眷随李烈钧回广州大元帅府任要职,五月徐国扬在香港出世。

        父亲曾被蒋介石投狱

  一九三零年前后,国民党军队对红军根据地进行“围剿”,徐卫璜担任湘鄂赣皖“剿匪”游击司令。一次,因在江西修水县围剿中迟疑不前,被人告与修水县长杨子云放走红军两个团。蒋介石怀疑徐卫璜通共,遂褫夺其一切职务,将其投入镇江模范监狱。抗战爆发后,朱德、李烈钧、卫立煌等保其出狱,出狱后,被委任为鲁南游击队指挥官。

  时局不断变化,童年徐国扬过着流离颠簸的日子;徐家不停地辗转迁徙,先后在广州、香港、上海、安庆、武汉、徐州和南京居住过。一九三一年底,徐家好不容易在南京团聚,不久后,日本人就打过来。徐国扬说﹕“几年间,我们家一再搬迁,由南京搬到徐州再到武汉,继而搬到常德,一九三八年家父将一家老少安顿在黔东古城镇远才喘了一口气。”一九三九年,冯玉祥视察镇远,用激将法请徐卫璜出山,徐卫璜重返前线。

  一九四零年夏,陆军通讯兵第三团教导大队在镇远招无线电兵,十七岁的徐国扬投笔从戎,应征入伍,同时应征入伍的有三十来人,他们步行一星期到达贵阳,入南明堂集中训练。徐国扬被编入三中队,队长康辉武,教官有张云、傅道徇等,他们全系黄埔军校七期毕业生。

  徐国扬回忆说,在贵阳,他和其他电讯班新兵接受了以无线电收发及其他军事等课程的训练。半年后,他们乘车到了昆明。到昆明,吃喝用全是美国食品、美国货。后来他们随部还到过沾溢,后又返昆明,一九四二年的一天,他们接到紧急命令,搭乘美空军十四航空队运输机赴印度。此时,太平洋战争已爆发,日军铁蹄遍踏东南亚,日军攻入腾冲、龙陵,大家颇有荆轲过易水的悲壮感,一路上唱着军歌﹕

  再会吧,祖国!

  侵略者的烽火已燃遍太平洋。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棕黑白黄,我们扛起枪,朝着我们共同的敌人去放!

  徐国扬说,经过五个多小时飞行,穿越喜马拉雅山,他们扺达印度汀江。第二天换乘火车,经过加尔各答,三天后抵达营地楠木伽(一译兰姆伽)。徐国扬被编入中国远征军电讯独立通讯兵第三营无线电连(第三营直属总部,简称“通三营”),营长王树海、连长马国昌,教官仍有傅道徇、范方炳等,还有美国教官。后来又进入附近的美军航空无线电学校学英语、学收发报。在楠木伽训练时,蒋纬国前来视察,还给徐国扬带来父亲的问候。第二年,驻楠木伽的中国远征军和美英部队全部赶赴印度一个小集镇利多,待令出征。

  历史镜头回放:中国远征军是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难阶段,为保卫中国西南大后方和打通抗战的“输血线”而出征滇、缅、印,抗击日军的英雄部队,是中国与盟国直接进行军事合作的典范。

        中国远征军保卫中缅

  一九三九年日军占领南宁,断绝通往越南海防的国际交通线。一九四零年春季,日军对滇越铁路狂轰滥炸;九月日军侵略越南,并与泰国订友好条约,滇越线全面中断。滇缅公路成了唯一的援华通道。

  一九四二年一月初日军展开进攻后,英缅军一路溃败,急忙请中国军队入缅参战。中国成立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司令部开赴缅甸战场。但是,由于失去战机,造成缅甸保卫战的失利。英军一再溃退,使中国远征军保卫缅甸的作战,变成了掩护英军撤退的作战。

  一九四二年三月中国远征军开始与日军作战,至八月初中英联军撤离缅甸,历时半年,转战一千五百余公里,仁安羌解围战援英作战中,中国远征军新编第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凭借一团之力与数倍于己之强敌作战,以少胜多,解救出被围困的英缅军第一师;第五军二零零师师长戴安澜掩护英军撤退后,在翻越野人山对敌作战中不幸受伤殉国。一九四二年第一次缅战中国远征军伤亡五万余人(大部分是死于野人山),英军伤亡一万三千人,日军伤亡四千五百人。

  缅甸失守,使中国彻底失去了滇缅公路这一唯一的陆上交通线,不得不开辟从印度飞越驼峰(喜马拉雅山)的空中航线。中国远征军一部分退入印度,在中国战区参谋长的指挥下,以退入印度的新三十八师、新二十二师在兰姆伽训练营受训进行整编,一九四三年八月改编为中国驻印军,用美援物资配备全副美式装备,大批知识青年在蒋中正“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下,踊跃参军,利用驼峰返航的飞机空运到印度。就在抗日战争到了关键的时候,早在一年前,徐国扬作为中国远征军一员随部赴印。

  一九四三年,中国驻印军制定了一个代号为“安纳吉姆”反攻缅北的作战计划,以保障开辟中印公路(中国昆明至印度利多),十月新三十师调入缅甸编入驻印军,计划从印缅边境的利多出发,占领新平洋等塔奈河以东地区,翻过野人山,攻占缅北要地密支那,最终打通滇缅公路。

  一九四四年三月,我驻印军攻占孟关,消灭日本最精锐的第十八师团主力,继而乘胜追击,夺取缅北重镇孟拱。

         在缅北见过史迪威将军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五日,连长张哲才突然命令徐国扬与三名战友携带美式二十八型25W无线电话机,与十四师四十二团从利多乘运输机约一小时,冒着敌人密集的炮火,在密支那强行着陆。下机后,徐国扬等四名电讯兵与其他不知名的指挥官一起,在百多人掩护下,来到了密支那设在山洞中的“前进指挥所”,在所里,徐国扬等直接为指挥部进行收发报联络,并见到了久仰的驻印军总指挥史迪威将军、参谋长鲍德诺将军和副总指挥郑洞国将军。“史迪威是一位威严帅气的将军。”徐国扬这样说。“我根本没机会和他说过一句话。”但是,作为指挥所一名通讯兵,能见到他和郑洞国将军,内心一直深感荣幸。

         密支那歼灭二万多日军

  孟拱河谷与密支那战役,中国远征军予日本王牌军十八师团以毁灭性打击,经过八十天的激战,收复密支那,歼灭日军二万多人,中国远征军一雪两年前兵败缅甸的耻辱。廖耀湘在胜利后,立即致电蒋介石,兴奋谈到,“此次敌重武器及军用车辆损失之巨,人员死伤狼狈溃散惨状,有甚于两年前国军野人山之转进,追昔睹今,因此痛雪前耻,官兵大奋”。在密支那那场恶战中,“指挥所”四名电讯兵两个战死,徐国扬负伤,一个巨型炸弹炸穿了指挥部洞顶,弹片把他左肩击穿,迄今还留下伤疤。其中一位战死的电讯兵名叫唐炳坤。

  徐国扬续说,一九四四年夏天,通讯三营打散,编入了第一军和新六军,他分到新六军直属通讯营任通讯上士,其营长孙经,是爬野人山出来的老兵。

         陈纳德将军称赞远征军

  新六军所属十四师和二十二师,军长是廖耀湘。后来,缅甸被盟军收复,徐国扬和战友们乘坐美运输机回国。回国前夕,徐国扬见到敬仰已久的陈纳德将军,陈氏竖起大姆指,称赞年轻的中国远征军士兵是好样的!回国后,部队驻扎在云南曲靖女子中学内。这时,新六军又编入二零七师,师长是罗又伦。二零七师号称青年军,全部是清一色大中专学生兵,许多还是清华、联大的高材生。当时,军部从二零七师抽调三十多个知识青年,组成学生教练班,跟徐国扬学收发报。

  一九四五年五月,徐国扬随新六军空运抵湖南芷江。在芷江徐国扬抽调到指挥部电讯台工作,台名是“JEIG”,负责人是副营长张哲才,班长(台长)高壁谦,成员有鲁玲、谭以伟等。

  一九四五年四月,侵华日军垂死挣扎,出动飞机一百三十五架,以及数以百计各类战车,伪军和特种部队,总兵力八万余人,总指挥为二十军司令官阪西一郎,发动一场以夺占芷江空军基地,妄图打通进攻大西南通道的攻略战。中日双方参战总兵力二十八万余人,战线长达四百余公里,战事(亦称湘西会战)自四月九日至六月七日,历时近两个月,最后以日军彻底溃败而告终。

  在芷江,徐国扬最后一次见到父亲。那天,乃翁身着将校军服,从前线来到芷江徐国扬的电报房。父子相聚才半个小时,因有要务,杜聿明派车将父亲接走,返回前线。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告日本无条件投降。同年八月,通讯兵战友根据军部赖参谋指示,战友用发报机反复与南京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联络,发了好一阵都不成功,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徐国扬发觉自己那台美式的450W399发报机啲哒啲哒声音,成功了,我方给日方一百八十一字明码限令缴械令电报,就是徐国扬发出的。

  已是耄耋之年的中国远征军老兵徐国扬沉醉在往事的回忆中:时光彷佛倒流到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一日;“十一时,一架日机打着投降信号低飞三周后降落在芷江机场。飞机停稳后,下来的是侵华日军最高指挥官冈村宁次的降使││少将今井武夫。然后,日军降使及随员被安排乘坐两辆插有白旗的美式敞篷吉普车,从机场前往新六军军部(日本降使驻地)。新六军政治部副主任陈应庄少校,负责警戒、接待。新六军在缅甸彻底打败过日本精锐王牌军第二、第十八、第四十九、第五十三、第五十六等师团,所以,中国政府让日军降使到新六军部芷江洽降。”徐国扬回忆说。

  八月二十一日,何应钦自芷江向重庆蒋介石请示受降签字地点。二十二日,蒋介石覆电如下﹕“即到,芷江。密。可与日代表在芷江会商各条款,签字地点改在南京。”很快何应钦设立“受降前进指挥所”,徐国扬与他的战友又进入“前进指挥所”当电讯员。八月二十七日,徐国扬等在新六军副军长舒适存率领下,与“前进指挥所”的官兵分乘七架美军飞机由芷江启程,作为首批人员,最早抵达南京。然后入住南京的营房。这时,他们的联络台增加了延安台。一天,电讯班来了一位首长,与全班官兵逐一握手,说﹕“同志们,辛苦啦!”就告别了。过后,徐国扬才知道这人是中共领导人周恩来。

  传奇至此并未结束,命运之神再次把徐国扬推到时代的风口浪尖;一九四六年内战爆发后,徐国扬随廖耀湘的部队开赴东北,直到战败投诚解放军,后被遣回镇远。在东北,徐国扬娶美丽善良的铁岭姑娘康若莲为妻。徐国扬笑谓,康氏是东北大学生,是自己翻书将情诗抄发给心上人,将对方“骗”到手的。遣返时,康氏随丈夫来到人生两疏的贵州镇远,夫妇到朋友做校长的镇远都坪学校任教。

        系冤狱妻子含恨去世

  新中国成立后,生于香港、当过中国远征军、会开车、英语、沪语、无线电技术、一生充满传奇色彩的抗日战争老兵徐国扬,先在都坪镇教书,后进入县广播站工作。在“反右”和“文革”中,命运再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因所谓的历史问题,徐国扬两度被迫害坐牢长达十多年,爱妻康若莲未等到丈夫出狱就带着遗憾去世。乃翁徐卫璜在抗日战争湘西会战,在武冈前线为国捐躯,母亲在五十年代离世。

  七十年前,徐国扬作为中国远征军一员,和战友一道、由昆明紧急搭乘美空军十四航空队运输机,飞过白雪皑皑的珠穆朗玛峰抵印度,穿过印缅边境、辗转奔袭万里,参加缅北密支那与日本侵略军那场苦战,在恶劣雨季丛林,枪林弹雨中他负伤了!身为军人,流血不流泪!但在长达近三小时专访中,一说起元配康若莲未等到丈夫获平反出狱,就含恨去世时,徐老声音有些哽咽,记者发觉徐老那张饱满岁月风霜的脸上,热泪在干涩的眼中溢出……,记者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呢!?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当专访结束,将告别离开,徐老又唱起那首流行在中国远征军的军歌:

  再会吧,祖国!

  侵略者的烽火已燃遍太平洋。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棕黑白黄,我们扛起枪,朝着我们共同的敌人去放……

  徐老起身,挺起笔直的腰干,举手敬个军礼,送记者离去……

  二零一五年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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