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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共识是撑竿挑的竿子

日期: 2015-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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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亚洲周刊》20151129

/童清峰

 

  马习会强化“九二共识”,民进党一片噤声,蔡英文也不表态;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朱云汉认为民进党如不接受九二共识,两岸关系必“崩塌式”倒退,反之,两岸领导人可定期会面,开拓政治对话空间。

  马习会十一月七日在新加坡落幕后,台湾民进党批评不断,但对两岸领导人马英九和习近平所确立的“九二共识”,党内却一片噤声,包括明年极可能当选总统的民进党总统参选人蔡英文都不愿对这个敏感议题表态,有人形容习近平在马习会所发出的讯息是“措词非常温容的最后通牒”,蔡英文要如何接招,似陷入长考。

  四年前总统大选,蔡英文输在九二共识,这次她依旧陷在这个捆锁里。台湾知名政治学者、中央研究院院士朱云汉形容九二共识就像撑竿跳那根竿子,台湾靠它翻越各种关卡,从辜汪会谈、全面三通、签署ECFA(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两岸事务首长会面,到马习会,“很难想象这根竿子不断翻越历史高点”。他说,对岸在这根竿子上加了太多砝码,超越它原先只是作为“事务性”协商基础的功能,以致民进党若不接受九二共识,两岸关系必然是“崩塌式”倒退,反之两岸领导人可定期会面,一如马习会,可以开拓很大的政治议题对话的空间。

  朱云汉特别提醒,很多民众不知道,九二共识的内容最早是由台湾方面提出来的,对岸勉强接受的,作为绕过政治分歧,让启动两会协商模式的起码共识基础。“要记得历史背景,很多人以为九二共识是对岸要的,强迫我们接受,完全不是!”十一月十三日下午朱云汉在其蒋经国基金会办公室接受亚洲周刊访问,对于马习会的决策思维、蔡英文如何回应九二共识的各种可能性,以及民进党上台后的两岸情势等,都有深度的剖析。以下是访谈摘要整理:

  有人认为习近平愿意促成马习会,是因为在南海与美国的关系紧张,要借机拉拢台湾;也有人认为是为了拉抬国民党选情,你怎么解读?

  马习会把两岸政治互动、政治对话拉到最高层级,我想双方事先都有认真考虑过这样的突破,这不是即兴的,或仓促的决定,或仅基于短期政治需要。以马英九来讲,他抛出马习会议题已经两年了,对他来讲一定要他可以接受的对等安排;当然对方也同样重视,因为这将释放出很强烈的两岸政治和解信号。

  去年APEC马习会是台湾抛出来的球,去年没有,当然就只有今年了,两边应该都有基本的判断,如果要有马习会,就必须在明年一月十六日总统投票日前,而且太靠近选举,也未必恰当。对马来讲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任内有没有马习会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他要下个决断,对方也是一样,因为对方也知道二零一六变天的可能性很大,要不要在马任内这个阶段举行,从二零零八年恢复两会协商、全面三通,接下来有一步一步搭建新的合作的协议,尤其是ECFA等于说是两岸关系以九二共识作为基础,开展出和平发展两岸关系的一个新的阶段,要以什么来划下阶段性的句点,我相信对岸也在评估,他们绝不会为了給马英九留下一个历史的定位就配合他,当然他们可能也愿意,但他们的考量绝对不可能停留在这样的层次,一定要对两岸关系未来的发展有它正面的、积极的作用,这个作用,他们既看短、也看长。

  短是什么?长是什么?

  若我们回顾历史来看,辜汪会所确定的两岸协商模式,到今天还是双方藉助、依循的框架,而且在这个基础上两岸还是有进一步的跨越跟突破。同样的“九二共识”也一样,它作为两岸政治互信的基础,或是一个核心前提,这个核心前提既又体现两岸对一个中国原则下有起码的共识,但也有尚未解决的分歧,这个分歧就是双方各自坚持对一个中国的表述,以求同存异的方式处理,以这个为政治互信基础的话,两岸关系就可以不断跨越过去难以想象的历史新高点。首先,在九二共识基础上,双方就可以进行准官方交往,让两岸公权力机构透过两会进行协商。两岸关系进入两会模式,等于间接承认对方作为管辖当局的事实存在。在九二共识基础上,到了二零一四年二月,陆委会主任王郁琦与国台办主任张志军在南京第一次正式见面,两岸关系已经往前又跨一步。

  你是指互称官衔?

  不只互称官衔,他们两人的身份就已经不再是“白手套”了,他们就是“本尊”了,一个是主管大陆事务的负责人,一个是主管台湾事务的负责人,他们两个就是公权力机关,而且互称官衔,这已经超越两会模式,其实到这个阶段,应该说两岸关系已经走到双方不需要间接承认对方事实的存在,已经直接接受对方事实存在了。到了“马习会”更是跨出一大步,两个领导人直接交往。但跨出这历史性的一大步,它所凭借的互信基础,还是原来九二共识。从这个角度来讲,九二共识也好,辜汪会谈也好,我们可以看作是两岸发展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马习会对马跟习来讲,有何共同需要?

  对马来讲,他要证明我坚持把九二共识看成是一个宝贵资产,最能维持台海和平,又能够比较没有顾虑地跟对岸进行交流跟合作,也保证未来台海可以风平浪静,而且还可以往其他目标继续突破,马习会就是具体例子,所以他等于要把九二共识当作政治资产(遗传),希望以后台湾领导人能够接续下去,或者能够珍惜两岸关系走到今天得来不易,毕竟它让是依靠台湾始终非常明确地去坚持九二共识。对习近平来讲,他想要透过“马习会”向两岸人民与全世界传递一个强烈的讯息:那就是在一个中国框架下,也就是两岸如果能对一个中国原则有最起码的共识,而且不刻意去碰触这个“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红线的话,那两岸关系发展的空间可以非常大,大到超过以前很多人想象。你可以这样想,假定两岸领导人可定期见面,每年都要见、将来还要互访的话,这个政治平台绝对是世界级的政治舞台。习近平透过马习会释放一个讯号,只要双方坚持九二共识,台湾的国际参与空间或两岸关系未来发展各种可能性,事实上都可以谈,而且都有可能可以往前跨一大步。

  两岸关系发展过程中不断有很多需要克服的政治的关卡,但是都一关一关翻越过去,我形容九二共识就像撑竿挑那根竿子,用这根竿子你成功跨越了第一个关卡,第一关是辜汪会谈,它是个“白手套”,但可以代表两边的政府公权力机关来进行协商,同时可以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并且可以处理两边民间交流衍生的各种问题。接下来这根竿子有跨越两岸经贸全面正常化所有议题,像全面三通,再过来时商谈自由贸易协议,它的名称叫ECFA,是两岸自由贸易协商的预备性协议,接着要商谈服贸、货贸,甚至可以商谈互设派驻机构,这等于是准大使馆,都可以用九二共识这个互信基础做支撑,一直撑到新的高点,那根竿子越来越好用,而且它可以支撑更高的、历史突破的一种高度,在过来也可以开创两岸公权力机关可以直接往来的模式,陆委会主委跟国台办主任的见面,又是一个突破,这次这根竿子很难想象又跨越另一个历史高点。

  这是最高点了?

  是,这样的话,这根竿子的政治份量真是重中之重,它可以撑过这么多东西,它对台湾和两岸关系都产生很强的引导作用,它的约束在哪里?它等于告诉你说,如果你不愿意使用这根竿子,把它丢在一边,那你不但高墙无法跨越,连矮墙也跨越不了,也就是说两岸互动模式就要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两岸最高领导人会谈根本不用讲,国台办跟陆委会见面的机制可能要停掉,甚至两会负责人能不能维持定期见面也不确定,更何况很多犹待协议的协议可能也谈不下去了,不管是货贸或服贸。另外,过去透过这种新的政治互动模式能够处理的问题,包含台湾要参与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亚投行等,一旦机制不能运作的话,这些议题根本没有进一步探讨的可能性,我的意思是说,马习会把九二共识这根撑竿的砝码加到最高。这样一来,对蔡英文的压力当然很大,你一直排斥说根本没有九二共识,或说我跟你交往是没有政治前提的,后果是怎样呢?两岸关系可能是坍塌式的倒退,这个压力像是千斤顶一样的压力,你能不能承受?或说你短期可以承受,老百姓愿不愿意一起来承受?还是问题一来,各种抱怨、不满就会出来。所以它其实也是在告诉台湾,为何拒绝九二共识?你明明有一个阳关道可走,你干么走独木桥?

  蔡英文可说她代表最新民意,最新民意不接受九二共识?

  对中国大陆来讲,当年陈水扁也是最新民意,李登辉也是最新民意,它不会因为你是最新民意就放弃底线,就配合转弯。当然蔡英文可以这样讲,但是会把自己绑住,要承受这个后果,而且她要说服大家说你们要跟着我一起承受这个政治后果,将来要不怨不弃,但能做得到吗?不知道!现在台湾经济体质很虚弱、信心很脆弱,而且边缘化危机非常严峻,所以你走另外一条路的话,你当然可以说此时此刻很多人都坚持支持我,我们就不要接受包含一个中国原则的九二共识,这条路是个陷阱,这条路走下去的话,台湾主权独立的梦就没有了。好,接下来要问,那能坚持多久?因为民意会变,台湾民意并不是固定不动的东西。

  蔡英文如果选票过半,有民意的支持做筹码,对岸会因此跟她互动吗?

  目前民进党智囊、策士都这样想,但我想他们也有心理准备,就是说他们也要承受两岸关系倒退的后果,而且用这个来换取台湾内部同仇敌忾的民意支持,它大可说对岸在打击我们的尊严,或者说不尊重我们的多数民意,或用这个来赢取国际对它的支持,所以我们更要强化跟美国、日本的结盟关系。我想这些可能,对岸不会没有设想过,我想民进党也不会那么天真,就是打民意牌,对岸就会转弯。我希望他们没有那么天真,如果他们那么天真的话,事实会证明他们是会碰壁的,尤其以习近平的领导风格,跟他所掌握的政治筹码,就好像香港,你做民调说,大家都要特首普选,它就转弯了吗?你可以同仇敌忾,获取国际同情,但是你要承受两岸关系全面倒退的结果。

  事实上,不管民意过五十,或过六十,我想都在对岸的估算里面,对岸等于已经告诉你说一个中国原则不可能动摇了,九二共识是两岸关系可以走到今天的最重要前提,你现在说希望没有这个前提,却可以保有所有这些东西,那北京说,这是不可能,不要存有这个幻想。对岸讲得非常清楚,九二共识核心内容:两岸同属一中,民进党可以说我跟你成立“一六共识”好不好?但对岸会坚持核心内容不能改变,所以最重要一点是否要回避一个中国原则,或者完全排斥?其实民进党排斥它,从法理角度而言跟中华民国宪法的架构就有所抵触,因为我们的宪法是一中宪法架构,所以否定九二共识,你既跟宪法有所抵触,而且跟对岸又不能又不能有政治上最起码的交集。对北京来讲,只要有一个中国的内涵,你管这个共识称什么倒不重要。

  马习会对选举效应的影响好像还看不出来?

  我相信对选举会产生影响,但不足以让国民党翻盘;你说它能牵制住蔡上台以后的大陆政策?短期内也未必,很可能两岸之间还需要一点碰撞、摩擦,台湾选民需要重新去判断现实中台湾有哪些选项,他们是不是要继续支持民进党不接受九二共识,或者甚至否决九二共识存在的政策,这都以后再说了。当年辜汪会谈到后来其实很快就陷入困境,它根本没有办法约束李登辉的政治走向,短期效应可以说适得其反,辜汪会谈不久以后,他马上启动重返联合国运动,对对岸来讲,也是一大冲击,然后他就部署康乃尔之行,引发台海飞弹危机、辜汪会谈中断,一直到一九九八年才开始恢复,但恢复得很勉强,到一九九九年又中断,因为“两国论”又抛出来,所以辜汪会谈基本上像昙花一现,没有产生很强的约束力。九二共识也一样,陈水扁上台以后,两会协商根本整个停顿,因为陈水扁并不接受九二共识,后来还搞“一边一国”,要公投、正名制宪,两岸关系陷入谷底。可是零八年马英九上台以后,马上就有现成的框架,两会协商模式、九二共识奠定的根基还在那里,一接就接上,所以这个死水要变活很快,它不只回到原点,立刻恢复两会协商,再次确认九二共识作为政治互信基础,接下来是跨越式的进步,不是回到九二年、九三年,慢慢恢复,等于“撑竿跳”又恢复功能,它啪啪啪,马上全面三通、陆客来台、ECFA谈判、服贸、货贸、国台办跟陆委会可以直接见面,一直到马习会,它意味着将来台湾的总统都会面临两个抉择,如果你要把九二共识这根竿子继续拿来用、而且用得很稳的话,你马上就再恢复两岸最高领导人定期会商。

  现在蔡英文还能选择吗?

  你还是可以选啊,但不同的选择要付出不同的代价,你选择九二共识这条路等于你放弃台湾独立,这很清楚,当然对民进党很困难,因为它始终很难放弃,“神主牌”。但也很难说,你要这样想,马英九也在很高票情况下当选,他说得很清楚,要以九二共识为基础,跟对岸往来,要全面恢复两会协商,要开启三通等,他也在那个起始点上获得百分之五十五以上的选票。

  太阳花学运后,台独氛围越来越强,尤其是年轻世代,这股力量也在拉住民进党不要靠近九二共识,蔡英文能摆脱得了这个反作用力吗?

  没有错,现在民进党也处在各种力量的拉扯中,对岸希望把你拉到九二共识来,年轻世代要把你拉到更旗帜鲜明的法理台独的道路上去,所以我想民进党将来若执政,会举步为难,甚至焦头烂额。太阳花学运的时候,社会各界都给予支持,但是再过一年、二年以后,是不是还是这个样子?很多受惠于两岸经贸交流的产业如果受伤冷却,整个社会还把那些激进年轻人捧在手上吗?也许台湾社会需要经过一阵碰撞、摸索与反思。就像香港一样,早期对占中运动一面倒支持,接下来就出现变化,一方面占中本身也变质,一方面北京坚持划定的底线,你不可能靠着占中就得到你要的东西,一般香港市民也意识到这样只会让自己内伤,民意开始有所转向。台湾也是要面对同样的困境,大概很难避免。

  你能不能想象,蔡英才当选以后,两岸图像是什么样?

  我觉得有很多可能性,就美国来讲,当然不希望两岸出现剧烈震荡,也不希望看到两岸关系崩塌式倒退,美国一定会要她用某一种表述方式,让对岸基本可以接受她,或许政治象征性很强的机制会暂时中断,但最起码的功能性协商层次可以维持,我想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我想蔡英文也不希望两岸全面性倒退,光讲“外交休兵”,那一恢复外交攻防战就不得了的,我们现在二十二个邦交国,对岸随便要提哪一个,都很快,我们过去参与的WHA(世界卫生组织大会),ICAO(国际民航组织),都可能中断,现在我们很想继续谈的多边的或双边的FTA(自由贸易协定)也可能全部停摆,这些都在对岸的筹码里面,它在九二共识上加的砝码太多了,可以拿走你的东西太多了,你再冒进、再无视于这些现实。你多多少少要做一点妥协,你要调整到什么程度、保有多少现有的不会消失或倒退?这当然是她一月十六日当选到五月二十日就职之间要去做的最重要决定。

  蔡英文如果回避,两岸还有开展的空间吗?

  这里面有太多可能性,首先看柯P(台北市长柯文哲)也是一种模式,他没有说过一句“我接受九二共识”,但他说“我尊重九二共识”。蔡英文也可以说我根据我们国家的宪法定位,尊重过去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政治基础,虽然她没有讲九二共识,但她几乎讲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有这种可能性,对岸是愿意跟她谈的,但这个谈也是在一个框框里,你不可能这样讲,明天又说台湾是主权独立的国家,或者说我们二千三百万人有自决的权利,这些东西跟九二共识的抵触的。当然蔡英文的路也不好走,因为另外一边牵制她的力量也很强,反弹的力道也会很大。但另外一方面你完全不去回应对岸对于维持两岸和平发展基本的政治条件或前提的话,那就要付出很明显的政治代价。

  这次马习会,美国的角色并不凸显,你怎么看?

  目前为止,美国没有不高兴的表现,官方反应积极、正面,包括国民党主席朱立伦去华府访问,他跟国务院跟白宫一定有说明马习会,听取他们对马习会的评估。对美国来讲,马在马习会并没有政治冒进,因为美国也不希望两岸一步跨得太大,譬如军事互信、两岸和平协议,它会担忧;但马习会只是强化九二共识,让两岸持续交流、和平,来引导以后的台湾领导人,它并不乐见台海出现新一轮的紧张或对立,因为对它来讲,它要处理起来是非常棘手的,这个问题对北京来讲是核心利益,对美国只是延生的战略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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