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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逝120年 甲午海战告诉我们什么(1)

日期: 2014-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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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环球人物》2014年2月16 第4期

  □ 吕文利

  □ 环球人物杂志特约撰稿 马奔 石文忠

  □ 环球人物杂志记者 李静涛 王德民 王乐然 张忆耕

  1894,耻辱的甲午年

  12名舰长大多英勇杀敌,可悲的是,当权者将制海权拱手相让

  120年前的春节,也是个甲午马年的新春,大清王朝的人们互相打躬作揖,说着拜年的吉祥话儿。可是爆竹声辞去了旧岁,欢笑声未必能迎来太平。正月初十,朝鲜爆发了“东学党”农民暴动,虽然很快被镇压,但两个月后烽火再起,起义军席卷朝鲜。惊恐万状的朝鲜政府向清政府求助。1894年6月6日前后,清政府派直隶提督叶志超和太原镇总兵聂士成率2500人在朝鲜牙山登陆。

  日本人欣喜若狂,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26年前,日本开始明治维新,国力渐强,废除了以前西方列强迫使他们签下的不平等条约,开始学习西方的科技和制度。尤其是西方的“国民国家”理论和“国际法”体系,让他们大开眼界。千百年来,日本人只知道中国的“华夷秩序”理论,中国是“中华上国”,日本、朝鲜等都是“东夷藩国”;即使同是“夷人”的满洲人夺了中原政权,日本人也只能暗骂几句,但照样要受清王朝的约束。正当他们焦虑的时候,看到“国民国家”和“国际法”这套西方理论,这完全可以颠覆清王朝主张的“华夷秩序”。于是日本有了“欲开拓万里波涛,宣布国威于四方”的企图,有了“脱亚入欧”论,有了建立“大东亚秩序”的野心。他们计划中的第一步,就是入侵朝鲜,再以朝鲜为跳板占领中国东北,从而打破千百年来的“华夷”尊卑。

  清军入朝就是良机,日本政府以保护使馆和侨民为借口,也向朝鲜大举派兵。1894年7月23日,日军占领朝鲜王宫,逼迫朝鲜“委托”日军驱逐驻朝清军。7月25日,日本舰队在朝鲜丰岛海面偷袭清廷北洋舰队的“济远”“广乙”两舰,并击沉清廷租来的、向朝鲜运兵的英国商船“高升”号。由此,中日甲午战争爆发。8月1日,中日两国正式宣战。

  战争是在陆海两个战场进行的。9月15日的平壤之战是两国陆军第一次大兵团作战,清军约1.5万人,日方约1.6万人。战役中,虽有杰出将领左宝贵殊死抵抗,直至殉国,但由于李鸿章“先定守局,再图进取”的作战方针,加上清军统帅叶志超弃城而逃,日军一天就攻下平壤。9月24日,清军全部退回中国境内。在海上,丰岛海战之后,又有1894年9月17日的黄海海战,1895年1月30日至2月17日的威海卫海战。其中,黄海海战是关键一战,它决定了甲午海战、乃至整个甲午战争的胜负。

  120年跌宕起伏的民族际遇,三个甲午年的国运变迁,就要从那一天黄海的硝烟中说起。1894年9月17日,海军提督丁汝昌和他手下12名管带(即舰长)面临勇与怯、战与逃、死与降的抉择。

  海军提督丁汝昌,以“雁形阵”迎敌

  自从7月25日的丰岛海战以来,形势一日比一日紧张,海军提督丁汝昌几乎夜不能寐。以李鸿章为首的当朝实权派,根本就没有打仗的准备,一味要求他“保船制敌”,不与日舰接触。难道堂堂的李中堂(对掌握宰相权力者的尊称)买回来这么多坚船利炮,只是为了吓唬日本人?这个念头丁汝昌只敢想,不敢问。因为李鸿章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是安徽庐江人,早年生活贫困,父母先后亡故,没办法参加了太平军,后来投降了湘军,再后来又划归李鸿章的淮军。因作战勇敢,屡次加官进爵,成了李鸿章的心腹。1888年,李鸿章创办北洋舰队,提拔他出任海军提督。对李鸿章,他只能言听计从。

  丁汝昌也深知他手下的状况。北洋舰队的将领个个都是“大爷”,他们大部分是福建人,不听他这个安徽人的话;他们又多数出过洋,瞧不起他这个43岁“高龄”、陆军出身的提督,一个个七不服八不忿的。早年聘请了英国海军军官琅威理当副提督,情况还好点。琅威理严格按照英国海军的标准进行训练,在厕所中还命令打旗语训练,所以北洋舰队“不怕丁军门,就怕琅副将”。但后来琅威理被“定远”号管带刘步蟾等人欺负走了,从那以后,将领们纷纷携眷上岸,一到晚上,一船人得有一半跑到陆上去了。就在7月25日的丰岛海战之前,“镇远”号管带林泰曾居然请求“开缺”(相当于辞职),被李鸿章拒绝。李鸿章恐吓说,谁再提这样不靠谱的请求就处斩谁,才稳住局面。

  上级不想战,下级不好管,丁汝昌这个海军最高将领就天天被人弹劾,说他贪生怕死。弹劾多了,李鸿章面子挂不住,只好电令丁汝昌出海巡航。8月25日,光绪皇帝也责令丁汝昌戴罪立功,“倘再不知奋勉,定当按律严惩,决不宽贷”。戴着这顶大帽子的丁汝昌,心情可想而知。

  9月初,没出息的叶志超电请李鸿章增援平壤,李鸿章便电令丁汝昌率北洋舰队护送4000人乘船前往平壤。9月17日早晨,完成了护送任务的丁汝昌率10艘舰艇返航。此时,他的心情或许是轻松的,还让各舰进行了1小时的常规操练。但9点左右,瞭望哨发现,西南方向有黑烟,不久就发现伊东祐亨指挥的日本联合舰队,他们已经在海上寻找北洋舰队多日。伊东祐亨命令日舰排成“单纵队”阵式,以第一游击队的“吉野”等4舰为前导,本队的“松岛”等6舰随后,并把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所乘的“西京丸”号以及“赤城”号转移到本队左侧,以避炮火。

  反正要上战场了,横竖都是死,北洋舰队的“大爷”们反倒豁出去了,变得英勇起来。将领们盘算了一下:北洋舰队有10艘军舰,服役10年左右,总吨位为31366吨,除“定远”“镇远”为7335吨外,其他军舰在1300吨至2900吨之间,平均航速为15.5节;日本联合舰队有12艘军舰,其中6艘主力军舰刚服役两三年,总吨位为40881吨,除一艘炮舰为622吨外,其他军舰都在3000吨至4000余吨之间,平均为3407吨,平均航速为16.3节,其中第一游击队航速为19.54节。要比火炮,北洋舰队有100毫米以上口径炮45门,“定远”“镇远”还有8门305毫米口径主炮,胜在威力巨大;日本联合舰队则有105门,多是速射炮,胜在打击效率高。“我开巨炮一,敌可施快炮五”。这么算下来,双方互有优劣,北洋舰队有取胜的可能。

  丁汝昌命令北洋舰队排出“雁行阵”迎敌。从横向看,“定远”号为旗舰,和“镇远”号组成第一小队,“致远”号和“靖远”号为第二小队,“来远”号和“经远”号为第三小队,“济远”号和“广甲”号为第四小队,“超勇”号和“扬威”号为第五小队,除第四小队外,每个小队都是一对姊妹舰。从纵向来看,“定远”号和“镇远”号居中,左翼依次为“靖远”号、“致远”号、“广甲”号、“济远”号,右翼为“来远”号、“经远”号、“超勇”号、“扬威”号。丁汝昌发出命令:各小队协同动作,互相援助;以保持舰首向敌为基本的战术原则;各舰必须尽可能随同旗舰运动。

  两支舰队越来越近,所有官兵都凝神静气,等待开战一刻。在接近到5300米时,旗舰“定远”号305毫米口径的主炮一声炮响,拉开了黄海海战的序幕,此时是1894年9月17日上午11点50分。但不幸的是,战斗打响不久,“定远”号就被日舰炮火击中,在“定远”号上督战的丁汝昌被震落至甲板负伤。“定远”号的信号装置也被摧毁,丧失了联络功能。战前,丁汝昌没有指定替代自己的指挥官和替代旗舰,此时,其他各舰的管带又无一主动接替,10艘舰艇只好各自为战。丁汝昌虽受重伤,但裹伤后一直坐在“定远”号甲板上,鼓励将士杀敌。

  战斗持续了5个多小时,最终北洋舰队毁了5艘战舰,即“致远”“经远”“超勇”“扬威”以及逃跑途中搁浅自毁的“广甲”,阵亡官兵600余人;日方只伤了“松岛”“赤城”“比睿”“西京丸”4艘军舰,阵亡官兵121人。黄海海战以日本胜利而告终。此次战败后,丁汝昌决心殉国。他派人把重要的海军文卷都送到烟台保管,并说:“惟有船没人尽而已。”

  几个月后,威海卫海战打响。日军占据旅顺口军港,丁汝昌率北洋舰队的残部驶向威海卫军港。但进港时,“镇远”号不慎受伤,无法作战,使得北洋舰队处境更加艰难。日本人送来劝降书,丁汝昌置之不理,上交给李鸿章,只管率北洋舰队的残部战斗到最后一刻。在“定远”“来远”“扬威”“靖远”相继损失、援军无望的情况下,丁汝昌于1895年2月11日含恨吞鸦片自尽,时年59岁。3天后,清军向日本投降,伊东祐亨把北洋舰队的剩余军舰编入日本联合舰队,北洋舰队全军覆没。

  丁汝昌为创建北洋舰队耗费了大量心力,作战勇敢,以身殉国,堪称英雄一生。惟有不能严格约束属下,致使管理混乱,是其失职。除了没有指定替代指挥官和替代旗舰外,北洋舰队在黄海海战中还有一个可怕的失误:当“济远”等舰驶离战场时,竟然都没给其他舰发出任何信号,身为总指挥的丁汝昌根本不知道这些军舰去哪里了。因此,纵然官兵奋勇杀敌,也只落得被日舰各个击破的下场。后来回顾战事,人们发现,只有“济远”“广甲”是真正逃跑的,一路向西北逃往大连湾;而跟在它们后面驶向大鹿岛的“靖远”“经远”“来远”以及驶向北方的“平远”“广丙”,都只是因为受伤,需要撤离自救,然后相继回归战场。结果,日本第一游击队轻而易举追上落单的“经远”,连续开炮,将“经远”击沉。直到损失惨重时,“靖远”号管带叶祖珪才想起来升督旗,召集其他军舰归队,但为时已晚。

  “定远”号刘步蟾:“苟丧舰,将自裁”

  当旗舰“定远”号放出第一炮时,和海军提督丁汝昌一起站在舰桥上的,正是“定远”号管带刘步蟾。当时,“准备作战”的命令已经下达,全舰一片寂静,一名军官已经登上舰艇的桅楼,用六分仪测量日舰的距离,炮手根据他的测量结果,不断降低照尺,准备开炮。6000米、5600米、5500米、5400米、5300米,“放!”刘步蟾一声令下,“定远”号开出了第一炮。

  刘步蟾选择此时开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北洋舰队的战舰大炮口径大多在200毫米以上,“打足可及十八里(9000米),若打十里(5000米)内极准”,“定远”的大炮口径更在300毫米以上。而日方的战舰以轻炮为主,有效射程在3000米左右。刘步蟾选择在5000米左右率先开炮,能够争取主动。可惜的是,“定远”发出的第一枚炮弹并没有击中敌舰“吉野”,只落在船舷侧面。“定远”赶紧修正瞄准,准确度大为提高,两三分钟后,发出的一炮击中了“吉野”,杀伤官兵11人,且引起火灾。或许正是这一炮,使得以“吉野”为首的日本第一游击队不敢与“定远”“镇远”对峙,转而攻击北洋舰队薄弱的右翼,并全力追击受伤的“经远”。

  在北洋舰队的“雁形阵”中,“定远”号就像是V字那尖尖的一点。刘步蟾率领着“定远”号,像一把尖刀,把日舰切割成两部分,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但“定远”号本身也暴露出来。当日本旗舰“松岛”号行驶到距离北洋舰队3500米时,日舰开始猛烈发炮还击,“定远”号中炮,丁汝昌受重伤。危机时刻,刘步蟾代丁汝昌督战。13时14分,日方“比睿”号恰好落入“定远”“镇远”的攻击范围里,“比睿”号试图避开这两支主力舰,从“定远”等战舰的中间穿过去,但刘步蟾没给它机会,一发炮弹直入“比睿”号右舷的舰长室,在击穿舰长室后,又打进士官室,造成17名官兵死亡,32人负伤。“比睿”号虽然侥幸逃出北洋舰队的炮火网,但后部舱面大火蔓延,浓烟滚滚,无法再战,只得向南驶离。

  在击中“比睿”号11分钟后,“定远”号又击中了“比睿”号左后方“赤城”号的炮墩,2名炮手被打死,弹片打穿了正在观看海图的舰长坂元八太郎的头部,鲜血溅在海图台上,染红了罗盘针。此后,“赤城”号接连中炮,船上军官几乎非死即伤。日方第一游击队赶来救援,“赤城”号才逃出战列。

  “比睿”号、“赤城”号都跑掉后,后面的“西京丸”号暴露出来。14时22分,“定远”号的大炮击中了“西京丸”号右舷的机械室后部,并打穿上甲板,使蒸汽舵机失效。“西京丸”号被迫挂出“我舵故障”的信号,靠人力掌舵,勉强航行。北洋舰队穷追不舍,坐在“西京丸”号上的大人物——日本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和其他6名将校都以为要玩完了,“相对默默”。28分钟后,“西京丸”号才跑出作战海域,侥幸逃走,日本人认为这是“天佑奇迹”

  15时04分,“定远”号又中一炮,“舰腹起火,火焰从炮弹炸开的洞口喷出,洞口宛如一个喷火口,火势极为猛烈”,刘步蟾一面组织人力灭火,一面继续发炮攻击。这时,日方第一游击队向“定远”号扑来,多亏邓世昌率领“致远”号驶到“定远”号的前面,“定远”号才有时间组织人力扑灭大火,转危为安。但“致远”号却付出了重伤沉没的代价。

  打到下午4点多,“致远”“超勇”二舰沉没,“济远”“广甲”二舰逃跑,“扬威”重伤,“靖远”“来远”“经远”三舰因负伤起火暂时驶离自救,只剩下“定远”和“镇远”在顽强战斗;日本方面,“比睿”“赤城”“西京丸”3舰退走,第一游击队4舰追击伤重退出的北洋舰只,还剩下5舰。以二敌五,北洋舰队处境愈发艰难。刘步蟾镇定自若,指挥调度,与“镇远”号相互配合。“定远”号士兵后来说:“刘船主有胆量,有能耐,全船没有一个孬种!”战到最后,“定远”号只剩3炮,“镇远”号只剩2炮。到下午5点,“靖远”“来远”修好归队,附近海域的“平远”“广丙”也赶来增援,眼看北洋舰队的声势又壮大了,伊东祐亨立即发出“停止战斗”的信号,甚至等不及与第一游击队会合,就向南退走。因为日舰速度快,北洋舰队追不上,只好作罢。

  刘步蟾天生有种追求第一的性格。他1852年出生于福建侯官(今福州),1866年,清政府设立第一所海军学校福建船政学堂,刘步蟾于1867年入学,1872年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1876年,在福州船政局组织的第一批赴英留学生中,他的成绩又是第一名。连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都看好这个小伙子,说他“涉猎西学,功深伏案”。1879年回国后,刘步蟾把留学心得写成《西洋兵船炮台操法大略》,呈递给李鸿章,提出中国发展海军,“最上之策,非拥铁甲等船自成数军决胜海上,不足臻以战为守之妙”,深得李鸿章赞许。

  刘步蟾30岁那年,清政府在德国定制了“定远”和“镇远”两艘姊妹舰,排水量为7335吨,是当时世界上的巨型铁甲战舰。刘步蟾被派去德国“协驾”。他第一眼看到“定远”时,就爱上了它。1885年秋天,刘步蟾驾驶“定远”回到天津,立即被任命为“定远”号管带,赏“强勇巴图鲁”称号。“巴图鲁”是蒙古语,与今天的著名篮球队员“巴特尔”的名字一样,都是“英雄”之意。北洋舰队成立后,刘步蟾为右翼总兵兼“定远”号管带。1894年8月1日,中日宣战后,刘步蟾立下了“苟丧舰,将自裁”的誓言。

  1895年2月5日,日本鱼雷艇队偷袭北洋舰队,在黄海海战中屹立不倒的“定远”号被鱼雷击中。10日,北洋舰队在日军包围下弹尽粮绝,为免“定远”号被日军夺走,刘步蟾含泪下令炸沉“定远”号,并于当晚吞大烟自杀,践行了自己的誓言。

  “镇远”号林泰曾,“胆小”的“宝刀”

  在9月17日的“雁形阵”中,“镇远”号位于“定远”号右侧稍后的位置,既是主力前锋,又可以保护旗舰。管带林泰曾和刘步蟾是同乡,家世显赫,祖父是林则徐胞弟,林泰曾管林则徐的女婿、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叫姑丈。他在1877年赴英国留学,1881年再赴英国接收“超勇”“扬威”二舰,回国后升为参将,加“果勇巴图鲁”称号。北洋舰队成军后,他成为左翼总兵兼“镇远”号管带,是一颗耀眼的海军之星。

  但李鸿章对这颗“将星”的印象非常不好。1894年6月25日,正在朝鲜仁川帮忙“壮军胆”的林泰曾奉命率“镇远”号调往牙山,听说日军又有5000人快要到仁川了,就急忙拍电报给李鸿章,请求“后路速备海军大队,并请调南洋军舰来北洋”,李鸿章大怒,认为他“胆怯张皇”。但碰巧电报不通,李鸿章、丁汝昌的指示无法传达给林泰曾。但日本的确在源源不断地向仁川增兵,为一探究竟,林泰曾于6月29日又率“镇远”“平远”二舰赴仁川视察,于是就迎面遇到了送完日本大兵、准备回国的日本“浪速”号,其舰长是东乡平八郎。东乡平八郎在英国待了8年,林泰曾在英国待了3年,都知道对方是熟悉世界海军战术的“牛人”。当他们远远认出对方的军舰后,都不由心中一紧,让官兵做好战斗准备。两舰擦肩而过时,东乡平八郎没有下令开火,而是下令按照对待外国将官的礼仪,吹响礼号。但林泰曾从东乡平八郎的眼神里感到,战争在所难免了。

  第二天,林泰曾还没等到李鸿章、丁汝昌回电,他判断,如果日本先开战,“我(军)力顾仁川、牙山两处,兵力单薄散漫,必致受损。若遭不测,后路兵力更希单,大局必不堪设想”。在征得驻朝官员袁世凯、叶志超的同意后,林泰曾决定返航。

  看到林泰曾擅自回来了,李鸿章更怒,给他扣上了“仁川畏日遁走”的大帽子。再加上林泰曾突然请求辞职,李鸿章认定他是个“胆小”之徒。

  没想到,在黄海海战开始前,正是这个“胆小”之徒,下令卸除“镇远”号舢板,自断退路,“舰存与存,舰亡与亡”。黄海海战中,又是这个“胆小”之徒,在各舰受伤、各自为战的混乱时刻,贯彻了丁汝昌的指令,始终指挥“镇远”号跟随在旗舰“定远”号左右。当时,日本旗舰“松岛”号发射炮弹,击中了“镇远”号的前部,大火蔓延。但是,当“定远”号中弹起火后,“镇远”号仍驶到“定远”号前面,与“致远”号一起抵御日舰炮火,为“定远”号救火赢得了时间。随后,“镇远”“定远”一齐发射305毫米口径的巨炮,其中一枚成功命中“松岛”号,引起甲板上的弹药大爆炸,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松岛”号被一片火海笼罩,死伤84人。坐镇“松岛”号的日方指挥官伊东祐亨一边指挥灭火,一边把军乐队赶上来充当炮手。

  40分钟后,大火虽然被扑灭,但船上都烧毁得差不多了,无法再作战。于是,“松岛”号发出了“各舰随意运动”的信号,此后不久,又发出令各舰归队的信号。原来,伊东祐亨见暮色降临,再继续作战不利于保持队形,也怕遭受北洋舰队鱼雷艇的攻击,再加上北洋舰队各舰纷纷归队,声势壮大,故决定结束战斗,率本队向东南方向退却。“镇远”“定远”紧追不舍。

  “镇远”号船员马吉芬回忆,追到相距二三海里时,日方5舰回头迎战,“炮战之猛烈,当以此时为最。然而,镇远射出六吋弹(150毫米口径)百四十八发,弹药告竭,仅余十二吋炮钢铁弹二十五发,而榴弹已无一弹矣。定远亦陷于同一困境。”后来,据日方统计,“镇远”号中220弹,比“定远”号还多中60余弹。眼光毒辣的日本人早就认为林泰曾是中国海军的“宝刀”,看来是名不虚传。清政府也授予林泰曾“霍伽助巴图鲁”的称号,意为“快手英雄”。

  不幸的是,1894年11月14日清晨,“镇远”号巡游渤海返回威海卫军港时,遇到落潮,不慎触礁,底板撞出好几处裂缝,海水立即涌进来,“镇远”号失去了作战能力。林泰曾痛不欲生,他想起了黄海海战中战死的兄弟们,想起了骂他“畏日遁走”的上司们,想起了朝廷中说他“胆小”的官员们。他还有太多的事需要“镇远”号去做、去证明自己,可“镇远”号却不能出海作战了。他更觉得失误触礁愧对国家。两天后,他吞大烟自尽。

  “致远”号邓世昌,“有公足壮海军威”

  在北洋舰队的12名管带中,丁汝昌一直对来自广东番禺一个农民家庭的邓世昌关照有加,只因邓世昌是各舰中唯一的非闽籍汉族军官,同为非闽籍的丁汝昌视他为心腹。 1894年8月,黄海海战前夕,丁汝昌被勒令戴罪立功,邓世昌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沉重。

  此时,邓世昌自己也在接受审查,原因是他“鞭打士兵致死”。他本来就是个比较鲁莽的人,“致远”号的事故率在各舰中最高,士兵们早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邓半吊子”。

  另外,家事也让邓世昌牵挂。他的小妾何氏已经身怀六甲,当他得知要随北洋舰队护送运兵船去朝鲜时,他就预感凶多吉少,开始担忧自己有没有命看到孩子出世。临行前,他把一枚平时珍爱的印章交给家人,上面刻着“正卿书章”(正卿是他的字),以示诀别。

  所以,1894年9月17日上午9点,当邓世昌站在黄海海面上时,他的心绪是烦乱的。但随即,看到海面上的黑烟,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日本军舰果然来了。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旗舰“定远”号,已经发出“立即起锚”的信号,他立刻放下这些纷乱的思绪,按照丁汝昌的指挥,和“靖远”号列成第二小队迎敌。

  “致远”号排水量为2300吨,航速18节,配有210毫米口径主炮3门,152毫米口径副炮2门,由英国制造,1887年开始服役。其吨位、档次都低于第三小队的“来远” 和“经远”,但航速和“靖远”一样,是这些战舰中最高的。这决定了邓世昌后来的战略部署。

  “致远”号面对日方实力较弱的“比睿”“赤城”“西京丸”等舰。邓世昌指挥军舰“冲锋直前”,“击中日舰甚多”,日军旗舰中弹起火。这时,邓世昌看到“定远”号中弹起火,日本第一游击队借机扑去。他担心“定远”号出事,军心就会摇动,于是,他挂出大旗,驶到“定远”号前方,吸引敌人主力。“致远”号很快成为众矢之的,多处中弹。邓世昌一面指挥救火,一面发炮迎击。弹药很快消耗殆尽。邓世昌冷静分析形势,决定利用“致远”号航行快、舰首有冲角的优点,撞击第一游击队主力“吉野”号。

  这仿照的是1866年的利萨海战。当时,奥地利的旗舰撞击意大利的装甲舰,成功击沉该舰,舰上400多人沉没,此举决定了奥地利在这场海战中的胜利。邓世昌非常熟悉这一案例,而且他了解“吉野”号的特点:装甲较薄,一旦撞上,就可以将其撞沉。邓世昌登上指挥台,对大家说:“吾辈从公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奚纷纷为?!”在他的动员下,官兵们不再害怕,高喊“撞沉吉野!撞沉吉野!”一时间声势震天。可惜天不佑人,眼看开足马力的“致远”号就要撞上“吉野”号,却被对方炮火击中,“船遂左倾,顷刻沉没”,邓世昌和全舰官兵落入水中。邓世昌看着快速下沉的“致远”号,激愤不已,拒绝别人的救援,并大声喊道:“我立志杀敌报国,今死于海,义也,何求生为!”一同落水的爱犬叼住他的发辫不让他下沉。邓世昌无奈之下,奋力把爱犬按入海中,含恨自沉,时年45岁。

  邓世昌在战场上的抉择吸引了敌军主力,保护了主力舰“定远”“镇远”。邓世昌死后,据传光绪皇帝为他垂泪撰联:“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并赐给邓母一块“教子有方”大匾,拨给邓家10万两白银以示抚恤。1996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命名新式远洋综合训练舰为“世昌”舰,以此纪念邓世昌的风骨气节。

  “靖远”号叶祖珪,“朴诚可用”

  “靖远”号与“致远”号同为英国生产,“靖远”号的管带正是当年赴英接收其回国的叶祖珪。1852年出生在福建闽侯的叶祖珪,从小就“端重有大志”,1867年考入福建船政学堂,毕业时,与其他同学联名给英国老师写信告别:“(学)生等愿尽所能为国效劳……我们和你分别,虽觉难过,但我们为政府服务之心甚切,是以不能不把个人的意愿放在次要的地位,我们的爱国心将不减少。”1877年,作为船政学堂的首批留学生,叶祖珪赴英国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学习海军战术等科目,后在英国军舰上实习。3年期满后,得到了“洋监督”极高的评价:“勤敏颖悟,历练甚精,堪胜管驾官之任。”与他同船实习的英国王太子敬重他的为人,临别时脱下蓝色宝石外镶金刚钻的戒指相赠。

  1894年9月17日,“靖远”号排在“定远”号左边第一舰的位置上,与“致远”号一同负责进攻及掩护旗舰的任务。战斗打响后,“靖远”号英勇奋战,到15时,已中弹累累,火势蔓延,便与“来远”号、“经远”号驶往大鹿岛抢修,17时再返回作战海域。这时,“定远”号桅楼被毁,已无法指挥,叶祖珪在帮带大副刘冠雄的建议下,代替旗舰升起督旗,召集其他战舰归队,北洋舰队的声势重新振作起来。伊东祐亨一看情况不妙,遂发出“停止战斗”的信号,迅速退走,叶祖珪等人追赶不及,返回旅顺,黄海海战结束。

  战后,清廷考核北洋将领,对叶祖珪的评语是“朴诚可用”。1895年2月9日,威海卫海战爆发,在“定远”“镇远”受损的情况下,丁汝昌下令以“靖远”号作为旗舰,与日军血战。遗憾的是,“靖远”号被击中要害,逐渐下沉。丁汝昌和叶祖珪要追随牺牲在黄海的兄弟们,与船共同沉没,被水手们救上小轮船。眼看“靖远”号搁浅,为避免被日军夺走,北洋舰队于第二天将它炸沉。

  1899年,清政府重建北洋舰队时,叶祖珪被重新起用,出任北洋舰队统领。1905年,叶祖珪任总理南北洋海军兼广东水师提督。当年夏天,他在巡视途中,因连日劳累过度又感染伤寒,在军中病逝。

  邱宝仁“令人大奇”,林永升“死事最烈”

  “来远”“经远”由德国制造,管带分别是邱宝仁与林永升,两人都是在1867年考入福建船政学堂的。1887年,邱宝仁等在赴德国接收“来远”“靖远”“经远”“致远”4舰以及“左一”鱼雷舰回国的途中,身兼两职,同时担任“来远”和“左一”鱼雷艇的管带,远涉重洋数万里,为清廷节省了不少费用,“不特中国水师向未所经,亦为外洋各国所罕有。沿途叠遇风滔,异常险恶,竟能出其死力,得保无虞,实属胆智过人,较之同往接舰各员事难功倍”。清廷破例将邱宝仁由五品官升到三品官,并加“劲勇巴图鲁”称号。

  和邱宝仁一起赴德国接收舰艇“经远”号的,就是林永升。林永升从福建船政学堂毕业后,曾到英国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深造。英国教官给他的结业评语是,“于行军布阵及一切战法,无不谙练”。林永升为人淳厚善良,性格温和,待人接物唯恐伤害了人家,从不在众人面前斥责部下,对部下关怀备至,所以部属“乐为之死也”。

  黄海海战打响后,“来远”“经远”奋勇迎战。14时15分,日方“赤城”号已伤痕累累,舰长毙命,这时,“来远”号在其后方200米处发炮,再次击中其舰桥,将代理舰长佐藤铁太郎炸伤。5分钟后,“赤城”号施放尾炮,击中“来远”号前甲板,乘机逃脱。不久,“来远”号中弹200多发,后机器室也燃起大火。不得已,邱宝仁将通风管密闭起来。舱内人员在高温下,仍有条不紊地工作,靠通风管和上甲板的人传话。

  “经远”号也是大火蔓延,伤痕累累。在驶往大鹿岛途中,又遭到日本第一游击队4舰的追击。16时48分,“吉野”号在距离“经远”号2500米处开炮,林永升临危不乱,指挥将士抵抗,“发炮以攻敌,激水以救火,依然井井有条”。无奈,受伤的“经远”号以一敌四,林永升被弹片击中,“破脑而亡”。此后,帮带大副陈荣、二副陈京莹接替指挥,也都先后战死。17时30分,“经远”号被日舰轰得“船身破裂”,沉没海底。由于林永升“争先猛进,死事最烈”,清政府以提督的身份追封他,还追赠他太子少保等一大堆名衔。

  正是由于“经远”号牵制了第一游击队4舰,使得“靖远”“来远”二舰得以驶向大鹿岛,扑灭大火,进行自救。正当第一游击队要去追击“靖远”“来远”时,伊东祐亨见暮色降临,且本队各舰受伤严重,于是对第一游击队发出“返回”信号。“靖远”“来远”看到第一游击队退走,连忙向主战场的“定远”“镇远”驶去,加以增援。后来,据日方统计,“来远”号在黄海海战中中炮最多,有225弹。但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来远”号竟能坚持到战斗结束,中西方人士“无不大奇之”。可惜,在1895年2月的威海卫海战中,“来远”号没能再创奇迹,日本用鱼雷艇偷袭“来远”号,舰身倾覆,邱宝仁被救上刘公岛。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后,邱宝仁被革职,不久病逝。

  黄建勋、林履中,用弱舰牵制敌人主力

  在丁汝昌排出的“雁形阵”中,最弱的环节就是“超勇”“扬威”,它们由英国生产,已经服役13年,是各舰中最“年迈”的。它们的管带分别为黄建勋、林履中。两人虽是首批留英的同学,但资质大不相同。黄建勋是一帮同学中最平庸的,当别的同学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总兵、管带时,他还是个参将,好在他为人慷慨仗义,跟手下兄弟们相处得很好;林履中则次次考试都得“优等”,很快就得到升迁。不过,无论平庸还是聪明,在1894年9月17日这一天,他们心里都知道,主帅丁汝昌更知道——他们带着最薄弱的战舰,列在最后一个小队,本身就有保护之意。

  日方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在战场上,“超勇”“扬威”在最右翼,恰好面对日本舰队第一游击队的“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4艘主力舰。它们畏惧“定远”“镇远”,所以在两军接近时,突然加速、发炮,从“定远”“镇远”的前面夺路进发,扑向右翼的“超勇”“扬威”,并发炮攻击。“超勇”“扬威”二舰奋力还击,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一颗炮弹打中了“吉野”号,并引发火灾;“高千穗”号也中了好几炮,火药库附近的军官室被击穿,8寸多厚的钢板上打穿了3个大洞,弹丸四处飞扬;“秋津洲”号的第五号炮座也被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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